从听世间权似火,不能烧得卧云心。

王杰希亲儿子。
喻文州迷妹。
单恋江波涛。
杂食

秣僚幸会。

【宋词百首之城头月/喻黄】城头月

旁观者第一人称,这是辛亥革命之后的故事了。

 最后一句郑轩x少恬,可忽略

部分梗自萧红《小城三月》

ooc?算我的!

 

我那个外姓的哥哥,脾气是很好的。

母亲让我们称他表哥,二哥私下里告诉我们,那是不当的,喻哥打断了骨头都能同我们连上一根筋。后来我渐渐大了才知道,喻哥是父亲早年在外头跟另一个女人所生下的孩子。那女人一辈子应该也就毁于此了,与家中断了关系,而后我父亲又将她母子抛下,总之很坎坷。喻哥好像是八九岁的时候来了我家,那时他母亲大抵就已经去世了。

我当时小,不记事,也不清楚喻哥初来的时候对家中有无怨气,只是记忆里的他是从没发过火的,着眼就是沉静,眼中总蕴着安然神色。待人也是和和气气做事规规矩矩,整日面皮上都挂着笑,生长了满身书卷气息。他和二哥一样对我们小孩儿好,二哥是带我们东奔西窜上墙头,而他会讲些故事发些零嘴。当然,他们对待彼此似乎更好,每每互相提及,喻哥的眸子里会多涂厚厚一层温柔外加将泻未泻的笑意,二哥也是,眼睛本就是晶亮,那一刻便要撒上大把细密揉碎的星光,熠熠生辉间是盖不住的偏心和喜欢。

说起我二哥黄少天,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有些跋扈的小少爷气性,不过更多还是心直口快活泼的孩子脾气,总长不大的模样,可比日光,明媚而不矫揉做作。大人都欢喜,我们也都亲他,只是这个人过于吵闹,整日活蹦乱跳像个初生的雀儿。他若归家,满宅子皆被煮沸,欢声笑语里促着四处腾升暖暖的泡儿。喻哥也宠他,简直是溺爱,有什么好的都要第一个惦念到他,由着他我行我素而他在一旁赏着他的肆意奉若珍宝甘之如饴,对有微词的人笑着说,这是我的少年。而这种爱我总觉得和大哥对二哥的感觉不像,不像是因为年长的缘由。

二哥是盛夏,喻哥便是中秋,衔着他俩的是割不开避不了的七月流火。

二哥比喻哥小不了多少,半岁左右。或是身世造就,喻哥总比二哥显着要成熟更多。有件事儿倒是有趣,是喻哥告诉我的,二哥当时也在,蹲一旁摆着苦恼模样。听着听着觉着不对,哇呀呀嚷嚷着试图转移我们这些小听众的注意,扑在喻哥怀里拿着手去摁堵他的嘴。然而终究一人势单力薄,我们连扯带拽轰他走开不许他捣乱,他也只得恹恹躲到一边,又不敢走远怕喻哥说些什么更过分的话折损了他的形象(其实他本也就没什么所谓形象的东西),虎视眈眈的伺在旁侧,面上逞强摆着不屑。

喻哥刚来家中不久的时候和二哥的关系一度不冷不热非常分外,我二哥更有些敌对情绪。后来他承认,当时他总怕喻哥是来夺他父亲,喻哥的性子他又看不起,低三下四温声细语的怎么看都是下里巴人,一句话就是不顺眼的事情。喻哥当时与家中诸人也都生分,再加之他天性爱和旁人持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二哥不主动寻他搭话,他也没什么赖着脸贴上去的意愿。

那日晚上,喻哥睡得很迟。他床贴着墙,墙头窗半开道缝,凉风席裹着清朗月光露了几滴洒在床上。他这才翻了个身,忽觉床板一沉眼前月牙白的颜色不再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大手笔地挥墨铺陈开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床脚缩了个影子,那个叫黄少天的小少爷抱着膝露了半个脑袋悄咪咪看他,眼睛格外得亮。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小少爷该是串错了场子,意欲夺路而逃,却连动弹一下都不好意思,蹲在小旮沓处拘谨异常。

来了是客,喻哥看他脑门上沁着层薄薄的汗,挂在眼角的凝成摇摇欲坠的一滴危险缀着,翻身下床取了搭在椅背上留他平日写字垫左腕子的巾帕瓷杯倒了凉水,一手持着一件物样递给他。小少爷扭捏着咕哝一声大概是道谢,一杯水咕嘟咕嘟下了肚,咋着嘴丢了那些警惕心,叽哩哇啦地嚷嚷开了。他声音本就是带着些除不去的奶音,此时有些哭腔更是拧的人心尖肉生疼。原来这小公子是作了噩梦,梦见一群人追着要他的脑袋(平日这类书看得太多了,我母亲说是活该),等到那逼着寒光的刀子架在脖上他才惊醒。之后扑腾了大半个时辰心里头还是害怕

睡不着了,便从床上爬下到门外散散心。谁知他遛跶到这头墙根被竹林里一处黑影唬着,风声鹤唳,这窗子又矮,吓得他一头就窜了进来。

那黑暗约摸是竹叶摇得影,正经人家宅门晚上又是大闭,哪有什么坏人要半夜潜进来夺他一个小家伙儿的命。可我二哥不信啊梗着脖子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身世非常,体内封着些什么人见人眼红的宝贝东西,死活不敢出门回他自己屋里,总觉得百万大兵就埋伏在外面候着他自投罗网。

“你是不是想除掉我呀!”小黄少天早钻进被子里了,裹着他的被褥气势汹汹地虚张声势,“你是不是和他们其实是一伙的啊,到我们家来就是为了杀我好达到你们肮脏的目的!来啊来啊你有本事过来小爷我和你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同归于尽!”

喻哥不和小孩子斤斤计较,替他掖了掖被子,“别蒙着脸睡,之后还会做噩梦的。”

小少爷蒙着头呜呜哝哝得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好大一会儿工夫才不情不愿地扯开褥子瞪着双晶亮眼睛小脸儿涨的通红揪着他继续无理取闹。

“哇等等你给我的水是不是有毒?一定是的我居然还喝下了哇我的头好疼嘴好干我一定活不过今晚了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杀人凶手无恶不作丧尽天良你……”

“还喝么?”

“好渴,喝。”

“睡吧,不睡觉头更疼。”

“唔……知道了知道……困死我了真是。”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开始好转,我二哥会有意无意地试图引起他注意。譬如在私塾里走动故意要碰掉喻哥的书,半夜顺着他窗户缝丢自个儿不想写团成了一团的作业。喻哥也不恼,低头拾书时抵抵弯腰帮他的二哥的脑门,第二天把写得工整的作业摆在二哥窗前,天长日短时间走得飞快,他们走得愈发得近。

喻哥喜静,二哥又好动,不知他们相处方式如何,竟能让两个迥乎不同的人如此亲密无间。有早晨不必去学堂喻哥还会如平日一般早起,读一时辰书练一时辰字。他读书时我二哥还不醒赖着床,练字的时候二哥便缄了口安静趴在他桌边扯根草玩上半晌不言不语,总归要腻在一起。之后他们便会外出,有时和王家一帮孩子踢球,有事单单两个人跑到河边堤上。二哥有些武者情节,折根绕岸垂杨就是剑刷刷刷比划各类招式旋风一般踏过齐踝的草稞,惊起携着春日讯息赶至的虫儿四散而逃。

天空是霁色,阳光是暖融融的春泥上裹,眼眶边缘都模糊成了亮白颜色像是梦境里的景色。玩累了他们便坐在河边,喻哥替二哥集些平滑石子留他打水漂。二哥对这门技艺很是精通,我见过他曾掷了一个石子蜻蜓般顺水逆波在风流中跌宕,于水面上接连吻出七个水晕。

每每小宋牵着我去寻他们回家的时候,石子早已打尽了,二哥躺在生着潮湿的苇子的堤床上,双脚至小腿全浸在水里,在日光下由水的折射下像是打磨千年的晶石。他头或垫着帽子,或干脆枕在喻哥膝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惬意模样。喻哥由他躺着,他要是假寐便会低声不知叙说了什么, 总之很有魔力,会让二哥憋不住睁了眼,鼓着脸与他对视几秒再同他一起笑开,亲亲热热环上他脖颈挺身坐起将他反压到身下,厮闹好一阵子;若真是睡了,他就缄口不言,纤细指尖顺抚眉廓勾着鬓角的发一遍遍捋到耳后,每一点小动作都有蕴上十分的温柔。

春天来了又走了,杨花开了又谢,不久就来到了来年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节了。父亲带着我们,哥哥,弟弟,堂姊妹兄弟……共十几个人个人,在大月亮地里往大街里跑去了。

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脚,而且高低不平。二哥冲在最前面,可没跑几步便要折返,因为喻哥总是留在后面照顾我们的。他围着他团团地转像只困在樊笼里的鸟,忽而不知踩了什么脚下一滑,张着胳膊抓着空气一样一屁股就跌在地上。我们都笑他,喻哥也笑,于是二哥恼羞成怒,拍拍屁股又跑到前头去了。

这种事情一路上要循环好几次,我们后来都笑不出来了,嘴上扬着弯弯弧度,收也收不下去。

不一会到了市里,满路花灯。人山人海。又加上狮子,旱船,龙灯,秧歌,闹得眼也花起来,一时也数不清多少玩艺。哪里会来得及看,似乎只是在眼前一晃,就过去了,而一会别的又来了,又过去了。②

其实也不见得繁华得多么了不得了,不过觉得世界上是不会比这个再繁华的了。

父亲给我们一人买一个花灯,形式花样还各不同。二哥有次领到了个猪头模样的灯罩,小脾气又要发作想扔河里,喻哥劝下他拿自己的和他换了,这才笑颜逐开。后来喻哥拉着我,突然就笑出了声音,这是很少见的。我好奇问他有什么乐事,喻哥摇摇手中小猪仔,这个像不像你二哥?

我仔细盯着,有道理,那小眼乌溜炯炯有神,还真有几分神似。

我以为喻哥只是单纯取笑二哥,可他突然压下了嗓子。

这是他,我给收下,便是我一个人的。

 

这种愉快时光似乎真的不属于我们,我回忆起,竟是冷着眼的。

哦,时间的确匆忙,再后来,我二哥就走了。

 

他是十七岁的时候去的黄埔军校,一年回来两次,一次待上个两星期就要走。喻哥和那王家哥哥关系向来不错,后来他也就和他一起学起了西洋画,再过了几年便也自己在外头置办了套住处,搬出去了。只是好些次他、要和王少爷去国外进修或是参加什么沙龙的时候都卡在二哥放假回来,他不犹豫直接推掉行程,只为了见他,那几日都要搬回家里。

我二哥打小不喜欢这些歌啊画啊,对所谓艺术毫无兴趣,却总要缠着喻哥给他画花画鸟,临走是和宝贝一样揣了一叠子纸说要告诉同学这是他自己画的,好炫耀。喻哥这时候只会看着他,他生得眉目柔和,一笑起来更是给人熏上春风和着百利甜的酒香。

有次我俩吃着瓜子蜜饯隔得老远看喻哥写生,看他整个人浸在光里模糊了面容表情,袖子半卷至肘,露出一截小臂被上了浮色显着玉质,腕部端持持着笔的指头一动一动像是天鹅伸了长颈前啄。我手里的吃完了,回头再拿,正好看见二哥掌心托着下巴撑着脑袋看着那里,也不知是看景还是看人。碎发疏叶打下小块小块的影子盖住他投过去的认真眼神,小瓜子一粒一粒从他搭在膝头的手里指缝中流出洒了一地,我看着心疼,可惜了好吃的了。

哦,可能他并不是有什么觉悟了,他依旧不爱画,只是喜欢画画的人画画时的模样而已。

 

不过,好像是二哥毕业从了军之后的某一日,他们之间的关系突然就转了。喻哥突然对他端起了对旁人的客气劲儿,总想在故意疏离。对这事儿我二哥有点头绪(真不容易)。有次他坐我身旁看我功课,突然一个橘瓣含在嘴里也不咽下了。他那段时日常出现这种神态,一恍惚就是半天功夫,像魂都飘出了躯壳。我张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被猝然惊醒,牙关上一紧,迸了我一纸的橘子汁儿,也给自己呛得不轻。

我先收拾作业,而后才给他端了杯拍了拍他背顺气。那时候他依旧咳得差不多了,再咳就有些装样儿,只好喝水。喝了有小半杯,他又放下了,双手环握着杯子,可能他自己觉察不到,我却能看见他指节都发了白。

“你说……我是不是不当告诉他的。”

“什么?”

“父亲给我订了亲。”

 

黄少天看了看他,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重又端起酒瓶满了杯酒,只是手发颤,没收住力,瓶口一抖漏出一滩,将床单染成黯色。眼神都直了,不再是旁日那闪烁的星星,一晃跳成太阳,投过如炬的光。

喻文州避开这眼神,想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可醉酒的人执拗,一声不吭也不松手,推来搡去又萨了他一身,衣服都被浸透。喻文州夺不过他,收了手揩干酒渍,黄少天第一次赢了也没有龇着牙笑,愣愣抬了杯子,扬着下巴喉结艰难蠕动,却只等到了星点幸存的液滴。

全洒光了。他索性扔了杯子对着瓶吹,大量酒水拥在嘴角汇成溪流四面八方奔下,没入发鬓,没在耳后,没在襟角。

喻文州没有拦他,退后一步半个身子隐入暗影,只是唇角翁动几下,之后便凝了所有表情塑成雕像,月光下神色单一没有生气。

可惜瓶中也所剩无几,黄少天怔怔盯着空瓶迟疑片刻,随即向脑后一抛任由它砰得一声稀里哗啦碎在墙角。

“喻文州。”他努力嗝了一声,试图捋直舌头。“喻文州,我不想结婚。

“嗯。”喻文州应着声,还是和以往一样带着温柔调子和劝诫意味的安抚,而这次却罕见没能得来对方的妥协。

“关系我一辈子的事情,我为什么要交于旁人决定,即使他是我爹!‘’黄少天话音蕴着委屈,又被酒气熏得一哽一哽的,“我爱和谁在一起和谁在一起,没看上的就自个儿过一辈子,谁怕谁啊!我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他的,我已经大了我可以自己做主了!整个社会都在说着自由,说民主,我真没……真没想到,这种商业联姻,旧时代的淘汰物,居然还要祸害到我头上……我不听!我不会听他的,绝对不会。没得商量,我不信,为这事儿,我就不是他儿子了,他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听话。”

“听话?”他猝然就抬了首像是被针狠狠一扎,眸面上还蒙着层水雾,也盖不住他满眼的难以置信,“你劝我?开玩笑吧,喻文州,明明是你不想我和她结婚,现在又让我听话呵你……我到底该怎样,你还要我怎样你才能满意?啊!”

喻文州下意识趋前一步,却不敢离他太近,兜兜转转也走不进敞亮月色里:“少天,你醉了。”

“我没有,没有。”他眼中有江海用过几欲从瞳孔滤过虹膜澎湃泻出,却很快熄灭了火,归于死寂的风平浪静,只口中语无伦次得喃喃不停,像是像是剜起心头的血,尽数呕出。

“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你于我心里是怎样的存在……这话我不当讲,可是,文州,我很怕,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没法想你,我一想到就只能看见你那样看我,好像我只是陌生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能重新喜欢我了,我真的很慌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我不想我们间什么都不剩下了,我不想……”

我不想失去你,我独活于这人世,我只是不想,也不该失去你。

话被喻文州随着黄少天的突然哑言咽回肚腹,撒了把烟草苦味在心头漫弥。

最后一点心绪同黑暗一并抛在身后,月光太晴朗,晃得他微阖了眼。朦朦胧胧里他把一具身子搂在怀里,只那一瞬,那躯体里头死命支撑绷紧的线悉数迸裂,一滩水似得软下,脑袋也安稳垂到他的肩头,湿漉漉碎发搔得耳廓发痒。他被拉进浓郁的酒香里,由着那被盖在酒味下只嗅得丝缕的味道诱他心神动荡,坠至深渊。

他醉了。

他探手捧起黄少天的脸,见他眼睫垂了眼角勾画着水渍,两片唇瓣氤得水润得红,微微张着似有话要说出。

可是文州——

可是少天。

他便侧了头把自己的也贴上去,鉴定这两句无言是否相契。

我。

 

二哥为定亲一事和父亲闹得厉害,连带着整个家都鸡犬不宁。二哥临走那一夜父亲筷子都未拿起上便拂袖而去,二哥也只闷着头喝酒,凭谁也劝不止。喻哥宽慰母亲让她别担心,他一会儿会给人劝下带回住处料理。我们便都离开了。

次日二哥没有回来,应该是在喻哥那儿住了一晚,直接走了。

后有半年时间二哥与家中不通一封书信,自此断了联系。而喻哥也不常回了,一次我听母亲和表姨娘闲聊时谈到喻哥,才知他又病了。

喻哥自幼体虚,身子不好不是一两天是事情了,病也得不到根治,时好时坏。或许罢,或许过过便能转好了,以往都是这样。

只是喻哥那处暂得不到太多关心,家中已无暇抽神了。

大哥去了。

大约是葬在怒江边上,家中没见着他人,只有糙纸上简单一句漠然通告了死讯。禅达人都喜欢他,喜欢他们远征军,据闻,那日战死的战士都是由镇民自发筹钱给他们大几十口子办了个体面的礼。有个不知名的女子给家里捎了封信,她不识字,是辗转央人代的笔。她让母亲允她喊一声妈,说大哥很好,江边有种素白无叶的花开得很盛,可作床铺,大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而她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父亲得了消息就一病不起,城中有名的无名的中医西医全请了个遍也遏不住病情恶化。长长拖了三个多月,那些时日恰好捱着数九,冬日抖擞着劲儿吧寒意全抖出,大风刮过,什么都乱了。二哥被家里叫回来,那时候父亲约摸已经快不行了。

我们当时都侯在侧门,只二哥一人跪在榻前。屋里窗子蒙着层黄纸,昏沉日光犹犹豫豫走入,氤氲得空中浮尘游丝都格外清晰。可二哥低着头脸背着光,是模糊的,只见唇线平直,不见脸上表情。

父亲一直在咳嗽,偌大一个屋子只这一个声音,空旷得吓人。片刻后缓些了,我看见他握起了二哥的手。

“天儿,天儿,爹就只有你了。”

声线太沙哑,纤细得一碰就断咽了气。母亲拉着我的手紧了紧,把头拗了过去。

二哥还是低着头,肩膀却在抖。

“爹对不住你,天儿,爹对不住你啊——”

“爹!别说了,爹!”二哥再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就喊出了声,那一时间洪水决了堤,引出这边所有人的泪。

我都懂得父亲这一声对不住意旨何处,更知道二哥这一应声,是怎样的妥协让步。

可我在泪眼朦胧中突得想到另一人,他也在病榻上卧着,该是在等着什么。

 

二哥的婚事办得和来临的春日一样迅速,家中老宅也伴着破土的芽儿舒活了筋骨。只是许久不笑,嘴角牵起弧度的感觉怎样都别扭。

大婚之日宴请宾客,见过的没见过的面孔堆了满屋。回我母亲身边的时候看见了王家少爷,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喻哥没来。

王少爷说,喻哥病的很重,来不了了,由他带一声给少天,恭喜。

礼也送了,喜也贺了,王少爷一身西服穿得潇洒,也准备潇洒地就这样走。母亲自然要留他吃饭。王少爷拒绝了,理由却很奇怪。

“一家喜一家悲吧。”他看过来,两眼的确不是一般大的。二哥说那是他打的,当时他邀喻哥去他家里,二哥怕喻哥一去就不回来了怎么也不许,两人一架打下来给人右眼打肿了,自此成了熊猫。以前我一看就要笑的,今日却被他眼中的某些东西恫吓,不觉哑了,自己眼里也染上了莫名的淡漠。

“虽说你们也算是一家子。这么讲吧,您家的欢喜自有众人共享,我要走到另一边去。”

 

父亲那之后没多久就走了,也算是能够瞑目。在那个暖熏熏的春天,他的房里还是冷的。

下葬的那天喻哥来了,我才发觉我已很久没见着他,像是隔了几年的时间了。他更瘦,原本肤色就白,今日光下一打竟成透明的,让人对他说句话都小心翼翼,担心呵口气便把他吹碎了。

二哥跪在我左侧,偷偷抬了脑袋。不过眼神是躲闪的,喻哥看过来那一瞬他便倏地吭了头。

喻哥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堂前。烟香四溢将视野朦胧,他身形恍恍对着棺木跪礼,本该像处在幻境,只是那一声一声磕在地板上过于响亮,节奏不徐不疾,不是哭号,是带着冷静笑声的问询。

我身上发冷,脊背冒了汗。

说起来二哥也是怪了,自归家以后每日要务便是打听喻哥病况,婚后也如此听说都招了嫂子不开心,却总迟迟不肯亲自去探望。我问他原因,他只是摇头,神情是很茫然的,大概自己也不明白。

而我母亲似是知道些什么,她说这事是万万不能挑明的,她,他们,他们所要做的只能是让“它”顺其自然地死去,仅此而已。

喻哥没有走,他以表亲身份跪在阶下,和我们都在同一列。二哥心不在焉,总要溜去眼神,而后实在憋不住让我去劝喻哥回去吧,说他身子实在禁不起折腾了。

我不抬头,小声堵他。你自己怎么不去?

二哥哑了,也急眼了,说声你这丫头抬手佯要揍我,我知他下不去手,躲都不躲,抬起下巴盯着他看,眼眶涩得生疼,大概昨晚哭出的红肿还未褪去。二哥瞪着眼看我,却慢慢泄了气,垂下手木然把脸拗到正前,也不在往那边看了。

喻哥就那样一直跪着,一直跪倒正午。但他下午就来不了了。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当时顺着二哥的话劝他一劝。

或是二哥过去。

如果啊。

我明白,那是命数,那日的喻哥是谁也劝不下的。

况且我也没资格谈什么后悔滋味,这得问问二哥。

 

那之后,喻哥便又人间蒸发,大人口中甚至都没了什么关于他的消息。所以不久突兀听他去了,我还只当是个玩笑。毕竟这年头风风雨雨谣言那么多,怎么偏偏这句是真的。

他去了,他活着,他所求的是自己都明知是 火积薪的,也算是变相的不留遗憾了。

二哥去看过他一次,喻哥那是已经算是病入膏肓了。幸有挚友王杰希一直照料。只是二哥去的时候不巧,王杰希不在,喻哥下床去给他开门,折身返回时便一个踉跄身形不稳眼看要倒。好在二哥眼疾手快,扔了双手物什一把从身后揽了他肩膀将他箍进怀中。

风都凝住了,只有榆钱的叶子在窗外哗啦啦地摇。胸膛中有雷声轰隆隆碾过,滔天的浪迎头打下作洪水没了顶。

时间在滞了的空气里行走不住,每一秒都被泥泞扯拽着移动不得。二哥没有准备,害怕得很,动不敢动却更不敢松手。最后还是喻哥扶了他小臂轻推开,前挪一步拉开些距离才转回身,笑得依旧能送春风过百里,让人看不出什么可以的端倪。他抬手碰了碰眼前青年的面颊,碰碰耳廓像是捋着鬓发。

“我很好。”开口时语音蘸饱笑意,他天生带着些南方人说话的腔调,温温润润,又不似二哥带着糯性的清亮,开口便匀匀铺开磁场,像暗处涌流的泉,折不出光,只汩汩静淌,“你也见着了。少天,你能来我是很高兴的。请代我向宁姨问好,她对我有恩,许我在此称她一声母亲。只是我不能亲自去见她一面了。许久不见恬儿,你将这个带给她,这布偶是我在法国看见的,和恬儿小时候养的那只很像,我想她会喜欢就捎回来预备着她生日送去,一再耽搁到现在,弟妹好么?想来惭愧,我竟都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姻缘上好,少天,你要珍惜,莫辜负了人家。我这有一对镯子——”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二哥把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有些急,热气胡乱扑洒到裸露皮肤,渗进骨血里。

“别说了。”他闷着声开口,也不知心头如何挂上了千钧的石头坠着它下跌,失重感高悬。“你会好的,这些东西你自己带给他们。”

喻哥一怔,垂了眼睑低头看他,眸子里被蓄了雨的云密布,不见喜悲。

“我该得的也都得到了,少天。”他俯身回拥上他,十指交叠对扣搭在对方腰际,唇畔贴在耳旁,将那些细微到要淹没在风声里的话送去。“我很满足了,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去收拾他的遗物,那又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回一趟军中耽搁是原因,不过可能更是心里抵触,不想触景伤情。喻文州生前从不奢侈,东西置办得都很简单,日常物什他又都铺设地整齐,本该很好整理,而他却硬是一个人从日中收拾到二更。夫人原想陪他一起,却被他遣回,只许去送了两趟饭。

饭食就摆在桌上,他不想动,整个肚腹不知被什么塞了个满当,闭着他往外吐。而他还不能停,稍一空闲往事便蛛网一样覆上,顺带将故人眉眼印在眼前。

这花灯他还收着呢。他想。便想起那夜他们跑过喧闹河堤,沿途洒了一水月色。

虽保存得很好,但布料还是被年岁洗褪了色,小猪猡好像还是很可爱,眼睛被磨得更亮。今夜也是满月当空,泛白的颜色霜一样结下,细细密密攀援上心尖。

他置了灯,继续去翻这个他从床下拉出的箱子。里面没什么具体的东西了,只有厚厚一沓纸。

画么?若是画他已经搬了五六箱了,而那些箱子也是摆在一起堆在明处。或者这是留着拿去卖或是展览有大用处,不能先给旁人看见了。

他想着,随手取了一小打。好像是素描,是反着放的,背面光洁由亮堂的月亮打了高光,前面下笔起的凹陷翻面就是凸起投下了细小阴影,看地轮廓更加清晰。

他翻了第一张,盯着看了许久。

接而第二张,第三张。

他把整个箱子翻倒过来,双手胡乱推着将所有纸张平摊。于是满地的他自己笑着或是嘟着嘴,塞了满口杏仁酥转身就带上军帽端枪上膛的,纷纷交错重叠,冷眼看他跪在地上落了泪,要把整颗心给哭出来了。

而每张画的底下都有一行字,见字如面。

他捧着他的脸送上一吻。他沐在月色里低头与他相望,叙着的是那晚的无言。①

可是少天。

我。

“爱你。”

 

郑先生烟也不抽了,点着的半根搭在烟灰缸旁,早灭在屁股根。他起身把手里杯子递给我,我顺着他臂膀弧线往上看,把兔子布偶摆到床头,接了水指指他下巴:“下次还是我给你剃,你这也刮不干净。”

“都听你的。”他扭头看了眼小床里睡得很沉的女儿,手揣进口袋要往厨房走。

“郑轩,”我想了想,还是喊住他了,“我好像记得你以前说过,我二哥走之前一直反复喊着谁的名字?”

“是啊。”我二哥死于淞沪会战,在罗店时胸口正中一颗子弹,甚至来不及抢救。

郑先生很懒,记不起那个名字了。刚结婚那时候我试着问过是不是嫂子或是我母亲,他很努力回忆,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但我知道郑先生记得模糊的,绝对都不事实。

“那你现在想起了么?”

“唔……”郑先生顿了脚步倚着门沿,突然就皱了皱眉头。

“等等,你方才说你那个外姓哥哥是叫……”

“喻文州?”

“是他了。”

 

 

①解释一下,这里喻文州不是真的回来了,只是与见字如面相照应

②眼熟别暴揍,原段摘抄《小城三月》看花灯那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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