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世间权似火,不能烧得卧云心。

王杰希亲儿子。
喻文州迷妹。
单恋江波涛。
杂食

秣僚幸会。

【宋词百首之应天长/叶王】 百焰(上)


•段数:一,三,五旁观第一人称,旁观者高英杰
              二,四,五第三人称

•如果觉得时间线有些混乱,(下)文末会有总结!

•微量喻黄

一.

“后来,我又遇着他一次。”

我把席子铺地铺得尽可能妥贴,师父还是很客气,先给我道了谢。我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看过去。

师父随身带着碧梧稻,刚煮了乳泉漫流出的山泉水。他喝茶最为讲究,一沸的时候择水合量调以盐味,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筴环激汤心,亲手掂量了茶末捋了袖袍沿着漩涡中心抖下。少顷待水大开,势若奔涛溅珠,便命我加上方才舀出的那一舀水止其大滚以育其华。

拿了葫芦瓢刹时就想起,这茶名好似也是那人起的。稻香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他大概是个很懂得活着意趣的人,截了段小诗是曝晒在洒着金灿灿阳光的小院儿门上摘下的,念在嘴里和着茶香,逼得人展笑颜。

师父取了碗,前代钧瓷烧得,名曰建盏。舀茶这事儿还得他做得,要让那沫饽匀称散开。我见他抚了黑云母似的水膜,盛了回潭曲诸始生青萍似的茶沫叠在碗面,像是释了花英于樽俎中,不觉想到前些天看见的词赋,却忘记篇目,只记得一句。

焕若积雪,晔若春敷。(1)

出茶两碗,最多再各盛一次,余下的他就要弃了。色清香冽一碗被他堪堪摆到身前,我忙跪直了身子叠手跪谢。

幸得与师父出来,别的弟子一年也品不到一次师父亲手煮的茶,而我是天天畅饮,吸尽了天地灵韵。

碧梧稻是师父自己种出的,龙井的新品。眼望茶面私有淡金流过,气亦沉寂,入口后久久咀咽,鲜腴潮舌,像是真与那栖了老枝的凤凰衔稻的鹦雀儿吻了喙。

师父也小口啜饮把味道含在舌尖细品,一时不开口继续叙说那故事。我其实是喜欢大口喝下的,那滋味依旧隽永而且酣快。可要讨师父欢喜,还是得循着规矩。

我阖眼抿茶,再抬头,才发现师父在看我。他眼睛虽有些大小差异,却是很好看的,鸦睫盖了厚厚阴翳铺下,魍魉的黑色似深潭暗涌总蕴着续不清的情绪,又有浮云鳞然时而荡过,氤氲着闪烁华光。

不敢怠慢,我忙置了茶碗。师父不收眼神,看得我心头发颤。

“英杰。”他开了口,嗓子刚被茶水润过,却还低低的,辟谷中暗泉一样静静躺着折不出光,“你不能总是为他人活着。”

我不知道师父在指什么,是喝茶还是别的事情。只得敛起下巴看着茶面晃荡着细密波纹小声絮喏。

“先生,我甘心的。”

师父应该还在看我,我后颈发凉,慌得很,生怕他要撵我回去,而他半晌后连气都没叹,只是重又开始品茶。

“是说到这儿了。他失了约,第二年再去故地,他没有到,第三年以致往后几年也是。只是在他样貌都模糊了以后,我竟又见到他了。”

二.

“对,叶都尉,啊不不不,该是叶将军了。”黄少天开了那他挟来的盒子露出里头三层日昳时阳光颜色的金桂酥糕。自己先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手上粘着金灿灿粉齑给他身旁喻文州的碟子里抓了两块,又扬起手招呼对面的王杰希,“吃,都吃,这宫里的糕点我都吃不上几次,不吃白不吃。我今儿随我爹,呸,被我爹硬扯去拜访他了,回来的时候捧着这盒糕给他吹上了天,什么盖世奇才少年英雄的,我耳朵都要起茧。他到底是哪儿看出那人少年了?还妄想通过他的成功事迹刺激我,简直不是胡闹嘛。这人只给了他一盒皇上赏的糕点就轻巧把他招降了,真没骨气!果然是吃人家的嘴短......”

“少天,人叶将军今年方二十又八便拜骠骑大将军之位,且看从古至今他也是开天辟地未至而立便封上将军的第一人,令尊称其少年英才也是不为过的。”泥融燕飞,柳絮挟着杨花越了池面四面八方登上他们小憩的这池心亭里,已然是暖春时节了。而喻文州今日却仍罩着件缀着狐裘暖耳的缟色麾衣,手拢着嘴避着飞絮,也拢得人看不见他蕴集了脸庞所有血色的一对唇。他这寒病落下了好些年,一直得不到根治,两年前来了京都经王杰希调理已经好了许多,往年这时候他都不能出门不得禁风。王杰希不知他是怎么害得这奇病,只是问来头喻文州总能圆去隐掉些所以然。他看着少时交情,自己生性又喜欢挑些刁难的东西做,便仗着一身疏浅医术外加异禀天赋帮他养疗。喻文州一生谨小慎微处心积虑凡事都要考虑到最稳妥,而这关系性命事情未免有些不合常理的马虎,堂堂蓝溪阁阁主,就这样把自己托给了个出师不久名不见经传的小医师手里。

本就是无方可治的,要那些只会照着医书抓药的又有何用。我看重的是杰希你那些旁人眼里的“逾矩”之法,说不定能起到奇效。所以我让你尽管放手去做,喻某有这个心,足以信你。那是很久之后,大概有七八年功夫,也就是两三年前喻文州才和王杰希这样说起。那时候他已经准备离开京都了,黄少天在他安排下避进他于番禺的蓝溪阁正阁,逃了杀身之祸,只是因此这长安他也再不能久留。

这都是后话了。

“我与他有些交情。”喻文州撤下只手指腹擦着面前杯沿,只是不动那糕点,“的确是个厉害人物,你咬牙也无用。”

“我不记恨他。”黄少天气不过,三两口把一盒酥吃了大半,塞得嘴中满当说不出话,艰难吞咽两下才能含混不清地重新嚷嚷开,“他建他的功立他的业又与我无关,军里头无趣,我对什么将不将军的也不巴望。只等得了我爹应允我就去闯我的江湖做个剑客劫富济贫惩恶扬善,让我黄少天大名响彻九州。对了,文州,你那蓝溪阁还缺人手么,不如收我一个。”

“少天说笑,喻某可不敢与尚书大人为敌。”喻文州笑笑,不顾那边撇了嘴的小少爷,将眼神放在对面一直缄口默默吃了另一小半酥的王杰希身上,王杰希抬眸和他对上,微颔了头揩揩手上沫子端起了茶。

“京里近日传闻,前月望时叶将军兵出奇招以鲜克多大破狄人,生擒狄首将喀戎宴,解了困扰朝中已久的狼胥之患。听黄先生意思,他这是已得胜回京了?”

“是呀,这不,一回来二话没有,右迁个大将军。”两人瓜分了黄少天拿来的点心,黄嘴停不下,这时手里又多了两块蜜饯。王杰希今日赴约给喻文州针疗,恰好这位兵部尚书的独子不请自来,三人便于王杰希住处喝起了茶。黄小公子穿金戴银看得贵气骄矜,却没什么架子,倒是个随和善道的自来熟。

闲叙着话不知怎的说到叶修,王杰希不问政事,对这名字也不陌生。即非他朝上朋友时常提起,市井流传他神乎其神的故事也编够了大几十箩筐。

叶家将门世家,父子三人同朝为官,自幼随父亲南征北伐。其人善使兵法,才雄韬略,武艺高强,百战不殆,年纪不大早立下累累战功,这将军职位他当之无愧。听这小公子语意不满还透着讥诮,他性子耿直,忍不住就皱了眉开口反驳:

“话不能这么说...”

“是耶,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杰希未来得及回头,对面喻文州已经站了起来,笑意褪了神色显了匆忙,低头拱手对着王身后作揖。

“将军大架光临,喻某有失远迎,实为惶恐,还望赎罪。”

喻文州身边黄少天剑削出的利眉耸了,伏卧野兽脊背一样挂的老高,神色诧异。他与王杰希一同站起,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王杰希也听不清楚。他转了身,身后之人正叠手回着礼,并不是什么上层人物穿着,只着了素色乌衫窄布条缠了小臂,外罩件毛边半袖敞襟袍子足蹬高墙履,腰环不配玉换别了把剑。

“客气,客气,我这没打个招呼就过来,该求着喻先生别介意才是,没想到喻先生还有客。”这将军垂了胳膊,面上模样年岁应该不算太大,这时候侧身给他二位作一揖脸上正携着笑,眼睛拐下垂,显得懒倦。

这样年青,约摸就是那叶修叶将军。王杰希回礼,头埋在臂间盯着地,心里难言得痒。

没与他有过交集,怎会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一面?

他自己心下揣度不来,不知何时那黄公子已经和叶将军搭上了话,应该说,吵起了架。

“胡说!谁要偷你的!”黄少天看着这人手里举着那盛酥的桃木盒子脸涨得通红,气得险些没拔了他腰上的剑指上对方眉间,“你别血口喷人,你小爷我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一天三顿八珍尽我选择,我要去偷你一盒酥?笑话!!这明明是你今早上自个儿送给我父亲的,现在赖什么帐!”

而这叶将军倒没像在生气,反而乐了,嘴角勾得弧度大了些,明显是逗他趣:“又不是我送予你的,你别胡说才是。”

“混帐——文州你不要信他,我爹,他府里人都可以给我做见证,是他——”

“谁说是我?”叶修一屁股坐倒在王杰希边上,给盒子抱在怀里翘了腿半阖了眸子故作忖度状,狡诈得更让王杰希总觉眼熟,“哦,或许是叶秋那小子,今早上替我接待令尊,顺手就送他了。啧,动我东西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呢,没有家教...”

“什么??”黄少天闻言一怔,眉稍一垂眼睛瞪得比铜铃圆,下巴都收不上了,“什,什么,什么东西替你?”

“我弟弟好歹送你盒糕,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反而称他什么东西?”

喻文州在一旁收不住笑了,趁黄少天明白过来前岔话题打圆场:“叶将军您就别逗他了,先前来一会儿工夫了吧,有事情,我们进屋详叙?”

“成。”看来也是位爽利人,懂得分寸不再与黄少天相缠。王杰希虽奇他如此眼熟,此时也识趣,起身告退。喻文州起身要送,对他弯弯眸子似有些歉意,被他一笑回应。他最后掠一眼叶修,抿了唇转身出亭。却身形一滞,肩膀与另一人抵到一起。猝一低眸,那叶将军正挡了他去路,一双眸子毫不躲闪和他对上,背着光涌着暗浪。

“这样,我来替喻阁主送送这位先生。”

而后事情就明了,只是从那亭子到宅门的一段路,王杰希嘴都没张,全是那叶将军一句一句自搭上自个儿的话。

“你还记得我不?”

“别,记性太差,我是前些年和你比着猜灯谜的那人,脸上还被你划了个王字,我险些以为你就要写王八。”

“姓王,是吧!王先生幸会,这儿叶修,也不是头次见面我......”

“王杰希。”

王杰希顿了脚,与他隔了两步距离站于他相对面,敛了眼睑。叶修也立住了,卡在回廊中心的瑜钱树下,穿堂风呼啸着荡过,丁丁当当是鼓动树叶摩挲着吟唱,几枚绿色的圆叶悠下,停在他肩头。

他眼里再翻云海迭宕。王杰希看到那极深处,是水中点着的墨,氤氲开扯拽着崩离。

天之苍苍,其正色耶?

他还是没有说,为何。譬如为何失约,为何再将他早已遗忘的曾经觅回。

三.
他们的故事,是在我第一次看见师父燃起烛火之后,他告诉我的。

红色烛影将他身形扩大剪下染上夜色,投在崚峋石壁上。他不念什么术语,也不祈祷,只单单跪着,将那静止火簇印在眼底。

不长不短,应该够我讲一路。师父突然开口,呵出的气抚动烛苗,促它跃着几欲随着蜡泪坠落。
不过,英杰,你要明白,我此次外出不是寻药,也不是游山赏水。况且时日太久又风餐露宿的辛劳,这于你是无意义的,你最好还是回去罢。
我说师父近日身子就不好,身边不能没个照应。
师父看了看我,他一向待我严苛,此时却眼露温柔,更似一种不知对谁的悲悯。

我这蜡烛,是要烧上五年的。

四.
师父讲,他和他的初遇想来可笑,说来都有些不好启齿。仿佛就是缘分,小事儿一件随手可以抹去的,居然就这样给他们随随便便牵连到一起,缠缠绵绵裹住后半余生。

年年的正月十五都很热闹,京都更是如此。车水马龙五光十色铺了交错的长街,卖吃食卖花灯卖些应景喜庆的小玩意儿的堵得酒家门口都水泄不通进出不得。

王杰希这时都很忙。他是家里嫡子,又年长,有好些个弟弟妹妹,此时便都一同放了出来,下人看不住小孩儿们只缠着他,耳朵旁叽叽喳喳地分外扰人。

他一手牵个孩子,脚边还总有些雀儿似地兜兜转转能给他别倒,一步一磕拌走起路都艰辛。他这边焦头烂额,一转首看见些流光溢彩的物什,突然有了主意。

“小囡。”他蹲下抱起最小的妹妹停了脚,剩下的小孩子便也全团簇过来仰头看看这些齐整着码成一排一排的彩灯,又看看他。他逗逗小姑娘鼻头空下的胳膊抬腕指了指其中一盏,“猜出来,哥给你买糖球。”

小丫头刚识字,短短指头戳着嘴唇儿好奇瞅着,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地大声给灯谜念出。

“画...时圆...写时...方..."

王杰希脸贴着她软嘟嘟小脸蛋放轻了声音:“猜得出么?”

“我知道我知道!”小姑娘睁着水汪汪眼睛揪着自己垂髫还有些懵圈儿,底下几个小男孩早已按耐不住性子,扯着王杰希宽袍的长袖几条声儿串成一条嚷嚷着要显摆,“日!太阳嘛!”

“一起喊我怎么听得见。”王杰希托着小姑娘送到她姑姑怀里,抱了胳膊居高临下睨着这些毛头小子,“这样,咱们轮流,谁先答不上谁就乖乖跟着爹娘走,谁最后赢了我给谁买把刀,这次不是木头的,现用铁给你打一把。”

有刀,真刀,小伙子们雄心顿起,一个个扯着嗓子嚎些豪言壮语。不过猜灯谜这游戏可不是比拼谁嗓门大,三轮转过来,就给他们打得全成了霜下茄子。

自己立的誓又不好不承认,或是不服输,他们总要梗着脖子找些借口逞逞强试图蒙混过去,可最后还只得被自己兄弟轰走一个个缩着脖子灰溜溜回去,安然由下人牵着了。

一晃眼就清净,再有什么喧嚣也隔得远,算不上什么了。陪小孩儿玩过几圈自己也来了兴致,绕着河岸顺着灯谜廊走到深处,寻些稀奇古怪的灯谜解着打发时日。

这边留给大人娱乐的带些彩头,每猜出一个用笔填上谜底再属个名便可取下这灯笼上的红结,攒着看谁猜出的多。不一会儿王杰希双手虎口就挂满了栓上一个个疙瘩的红绳子。他百忙中扫一眼,周围没人了,几乎全被甩在身后。离得近些的的大抵也都是停在某一处埋头苦思,盯着红结抓耳挠腮的发愁。他倒没什么卡壳儿的地方,悠哉悠哉端着腕持个笔准备按着随性节奏继续,耳旁却突然窜了些旁人声音。

“什么玩意儿,整个口供少个人,哎唷,典啊,怎么总是些没意思的。”

口供少一人? 

他不自觉驻了脚听,却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恍然要将那口字嵌到共上。而这人猜起似是不假思索,心下暗叹。

好些距离,他只见得远远的前方有个影绰人形,背影叠在身后的江面,悉索迅速前移。

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到了嗓眼,王杰希那时也方及冠不久,少年锐气尽在,向来骄傲惯的一个人,此时又被逼出了斗志。

再怎样,也要超过去。

他端正了态度全神贯注,手一探一收取得飞快剿草一样割倒一片。差不多了。估计比量了速度此时应该差不了十只灯笼的位置,他缓缓脚步倏得昂起下巴——

那人就在他面前,若不是那人个头稍矮,鼻尖子都能撞上打起架。

王杰希不免怔了怔,他没想到这人居然不仅停下了,还翻过了架子来这一边,显然是侯着自己的模样。眉目距离有些过近了,视线涣散他看太不清楚这人面容,只隐约觉着——

他在笑?

那人不给他喘气机会,呼吸搅上只是須欤的功夫便后撤了一步。笑脸更清楚了,嘴角扬着些莫知名意味,只是看着就恼人。

没人说话,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过来一眼,突地就借着搭上灯架的手撑着的力腾然跃起翻过架子,乌色衣袂凭了风胡乱向脸庞张牙舞爪拍去。王杰希也后咧了身子,眼角余光瞥见有根修长指头勾上他这边的绳扣顺手扯走,堪堪落到对面时一踏步歇都没歇继续向前。

还没完呢!

王杰希这一列被人稍走一根,他没什么翻墙爬架的本事,况且还落后人一个位子,时间禁不起折腾,脚都没跺埋头回了视线。电光火石间他匆匆略过被人强占了的笼罩,谜底写得龙飞凤舞很是疏狂的体,那署名也奇特,或许是图速度来不及了,只画个两头尖尖的扁圆圈,他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第一时间觉乎着这抽象的图形是片叶子。不过这只是一念,他思绪便转会。

较上劲儿了。

太快了,外人看来两人都像谜面都来不及看瞎蒙上答案就向前奔去一样。身影交错袍袖翩飞,那人总是踩着快他一身的速度,每到王杰希换下一个时,都能从木架子后面看见他抽身而去的一个模糊面影。最后还是王杰希落败,比他迟个半秒功夫解完了所有的谜。

动作都成惯性了,没灯罩了他还下意识拿着笔往前涂画,另一手探着去取绳。而这次却没拽回来什么东西,反而薅了把毛。

对面的那人挂了一胳膊的彩绳捂着头皮侧身避着他的笔,免不了脸上还是被他勾上了两道漆黑的墨,大写的一个王字。他躲不过,只得嚷嚷开:

“哎喂,先生,您注意些,又不是我要和您比,您自个儿杠上的,别输不起不服气了还动上手啊!”

他愣神,一抖落醒了,这才抽回两只手:“抱歉。”

“免了免了。”那人拢了袖子抱了拳,不过敏锐如王杰希,总觉得他动作有些别扭,像是不适应这种宽袖闲衣一样。“看样儿您这也是玩糊涂了,我不计较。”

他这时也才把他看了个真切。笑起的确有些狡猾神气,只是眉目下垂眼皮耷拉着,懒惰得面皮都松垮下了。

明明倦怠,怎么看都游走着股子精神气儿。特别是眼睛,里面藏着烛龙,轰然冲过眸面擦亮汹涌的光。

“先生很厉害。”他看着他看了片刻,收回眼神顿首致意,“在下输得无悔,只是怎样都不会服气。人活着也只是为了一口气而已。”

“好,好,不服气就算。”那人摆摆手对此没什么意见,这时候已经转了身摇摇晃晃悠哒走开了,“别只话说的漂亮,我明年还在这儿,等你拿实力来讲道理。”

王杰希无话反驳,只是眯了眸子,投送他的影子消失在月亮里。

五.
师父在一地不会留得太久,山山水水换了八百般模样,回头一看,居然真就走了五年。

那故事断断续续,便也要连到结尾。已经说到我们离京前再前移五六年的事情了。

他们重逢后也并无频繁再见,只是叶修身上偶染小病小疾时便会寻至他医馆。劣根性这时候露出了,总是腆着脸赖帐,贪图一点儿小便宜,若是给他摆个脸色他还会指着你闹腾说你吝啬,顺便再顺上一顿饭,王杰希也拿他没办法。

正月十五一样去对灯谜,王杰希也习惯他时来时不来的坏毛病。灯谜就那么些,后来一招眼都是去年的花样,也就没意思了。所以隔年再聚,王杰希带了盘棋。

黑白纵横,棋逢对手,耳畔是热闹喧腾,他俩旁若无人,小小方盘上放马奔腾。第一次就下了个两平,叶修一手端着烟锅一手捏着实木的子敲得棋盘邦邦地响,说你这大眼儿给点脸色就上我房揭我瓦,看来不能和你客气了。
王杰希少有笑笑,替他拾了子一颗一颗掷回他棋盒

“别只话说的漂亮,拿实力讲道理。”

叶修一噎,更少见得一时没接上话,分秒后转醒,嘴角要咧上耳朵根。

“好你个王大眼儿,拿我的话堵我......不对,你当时不是说已经不记得我了?原来是嫌我失约,置气了啊。还真是小孩子脾气。”

王杰希腕一不稳带着整只手一颤,一枚棋没掷好磕过盒缘迸出,掉到叶修脚下草稞里。趁人埋怨着弯腰去捡,他把这事儿好好想了想。

生了气么?
该承认了。

今夜月色如往年一样的好,直铺到黎明。王杰希醒来时结了一身露水,却没感到冷,他恍惚一扯,扯下件不属于自己的袍子。

叶修趴在对面,整张脸埋进胳膊里。棋盘就这么点大,发稍的露水在尖头触着了,瞬间相融,一齐滴到他俩交叠的衣衫上,晕开一团黯色水渍。
他撑起身子,被他背后的太阳晃到了眼。

有了兴趣,两人接触趋多,以致最后每过个两天夹个棋盘互相串个门。那之后王杰希才知道叶修烟瘾多重,于是每到他来自家拜访的时候总要煮上好几锅茶,让他的嘴也换换滋味。

有一日一盘棋从清晨下到正午,最后王杰希被逼得山穷水尽,只得认输。叶修心下得意,破天荒主动给他收拾棋子茶具,王杰希看不惯他得逞模样,独自走到后院外茶田里看自个儿栽的茶。

叶修不甘寂寞,跟着他摸过去,两人一齐蹲在一大片绿汪汪茶树外发怔。叶修不开口,王杰希向来不会主动搭话。这次却不一般,王杰希忽得把扛在肩上的锄头向前一砍扒进土里,给叶修吓得一激灵,脚下一晃差点就跌坐了下去。

“这茶是我自己培出的,新龙井。”风飒飒穿过茶叶似携裹上茶香意图钻进鼻里,王杰希头枕上大臂歪了脑袋看他,等着叶修把眼睛转过来。“帮我起个名儿?”

“我?”叶修偏不回头,抻着脖子极力远眺,“我会起什么名儿,只会两首诗,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还有个小孩子绝对不会背的,稻香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样,清波白和碧梧稻,你选一个。”

王杰希:“真看不出来,后一句你怎么会知道。”我觉着你能听过第一句真得就很不容易了。

叶修嘿嘿笑笑,突然就沉下声,脸上表情也淡了,摸出他那烟锅叭嗒叭嗒抽上,雾蒙蒙裹住一张脸,王杰希再不能猜出喜怒。

半晌无话,王杰希不喜闻这烟味儿,腿也酸了,扔了锄头揉揉膝盖站起身,撇下他一人独自回了屋。果然他今儿高兴,东西都收拾得格外齐整,棋盘也摆回他看书桌上。他走近了,看见自己一卷书摊着,正是杜工部这首诗,叶修念出的两句是被自己黑墨重重划上杠的,招摇着透出得宠的欢喜。

他突然就哑了,心尖长出些异样的癣,密密盖上不透过气。

(1)出自 荈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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